苏苏安拉利卡

多多/川风
他是我,最好的一个路人

《一生》十二·小狐狸


  端午假刚刚开始的下午,安岩就一手拖着咣当咣当的大箱子,一手捞着阿赛尔坐上了没有空调的大巴士,晃晃悠悠一路颠簸坐着回家。
  
  这小孩怕是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惯了,坐在人挤人的车上被那闷热和车厢里独有的汗臭味折磨的从头晕到尾,本来还装个文艺男子坐在窗边45度角仰望天空,后来就自我放弃一脸颓废最后基本是安岩把他拖下车。
  
  窄街历经这么多年时间缭绕也没有多宽几分,往年的店面招牌有的换成了陌生的,有的防水布已经洗的发白,还颤颤巍巍的挂着。小学正是放学的时候,成群的小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来,安岩和阿赛尔走在他们中间,像鱼潮中两块凸起的礁石。
  
  这孩子死鸭子嘴硬,脸色刚下车也没见好,但那双眼睛却是老老实实的在看这条自己记忆里已经很模糊的地方。他被安岩拽着走,路过自己熟悉的不熟悉的餐馆菜摊,旁边擦肩而过的人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甚至连鼻腔里充斥着带着店里油腥的香味都莫名其妙的让人不排斥。
  
  他唯一还记得的就只有那条狭窄纵深的分割线,将这个人和他们家划开。后来因为种种,彼此关系交互交错也是在这条窄街。他小时候等着神荼下学也是在这条窄街。他只记得那条路的模样,迷迷糊糊的,很浅的印记了。
  
  这个小城发展迟缓,这条街道好在到现在也还是那个样子,隔着有月亮洞的青墙,富人区优雅别致的洋房掩映其中,而墙外,筒子楼灰扑扑的好似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残次品,简陋的阳台上花花绿绿挂着衣服,小孩在楼下的草坪上打闹,三三两两的蹲着拍卡片,不时传来张力十足的笑声。
  
  走到拐角,阿赛尔下意识就要往富人区的小区门口走,安岩咳了一声,按着丫的肩膀把他往对面拽。
  
  
  赛尔没说话,但是安岩不傻,那小孩眼中转瞬即逝的低落,他看的比谁都清楚。
  
  不会有人在舒适的别墅里做好了饭等他,站在这里等也不会有哥哥走过来手心里放着糖。他离开了这么久,要走的路已经截然不同。
  
  
  他领着这孩子穿过污水泥泞的大门道路,拐过几个筒子楼,上楼放行李倒腾家。安岩一面收拾东西一面跟阿赛尔念叨,这就是你哥以前住的地方,看到没有,还一天到晚嘚瑟——哎别乱碰——
  
  安岩窜上前去一扬手夺走了阿赛尔手里的铁盒子,一扬下巴转身就把盒子啪嗒一声给扣在了抽屉里。乱翻东西,小心今天晚上你没饭吃。
  
  那是当年神荼的情书盒,里面装着的都是一代男神的回忆,这种东西要让这个熊孩子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怎么样。只是安岩越不让阿赛尔看这个孩子越横,安岩和他杠了一会儿,索性把自己以前的画稿箱子踢出来,由着他翻。
  
  
  安岩要收拾房子,阿赛尔也就真的坐在那里看这个人以前的画稿。都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也没有经过打理,纸张要么卷曲要么泛黄,七零八碎,多半都是草稿。往往画纸旁边还带着数学题的演算公式,阿赛尔一边翻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丫,翻着翻着就又停下来,对着那一沓神荼的画像发呆。
  
  喂,安岩在擦桌子,忽的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便回过头来。看到阿赛尔一脸臭屁样拿着个画稿,倒是横气十足的。
  
  
  怎么了?
  
  
  阿赛尔没作声,一扬下巴手将那画稿凌空一抓收在手中,自己到自顾自坐下了,眼睛看着安岩道,给我画一张。
  
  
  安岩哈了一声,好笑又带着点疑问,他将手里的抹布往桌子上一摔,大佬你再说一遍。
  
  
  你可以给我哥画,为什么不能给我画?阿赛尔扬眉道。
  
  
  安岩:……
  
  
  好么,又和自己哥杠上了。
  
  那你哥还给我做饭呢,安岩抬下巴道,你给我做?
  
  
  阿赛尔腾地一声站起来,那双眼睛眯了眯,露出个很是微妙的笑来,那眉一挑,抬腿就往厨房走,要做饭是不是,你千万记得吃。
  
  
  安岩喂喂喂——啊不是你会不会做啊喂喂喂——
  
  于是安岩当晚面对西红柿炒鸡蛋陷入沉默。
  
  
  他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黄中带红红中带白的神奇胶状物,抽着嘴角道,
  
  我觉得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炒鸡蛋可以不去壳……
  
  
  阿赛尔把安岩面前的老干妈捞到自己身边,然后把面前那盘惨不忍睹的菜往对面推了推,吃干净啊。
  安岩:滚。
  
  阿赛尔边吃边道,带我回来干嘛。
  
  安岩呵了一声,明知故问。
  
  对面安静了下来。
  
  安岩道,你之所以回国,不就是为了见他们吗。
  
  阿赛尔没说话,沉默,手有些轻微的抖。安岩后面又连着抖了几个包袱,也没见他笑,也没接话,也就不再作声,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到碗筷偶尔相碰的声音。
  
  神荼每隔一段时间,会去见父母,但是阿赛尔因为身处国外,又种种原因,见到他们的机会少之又少,往往数年才得到机会,与父母通话。而见面这种事,他至今还没机会做到。
  
  神荼答应过他,等神荼完成学业,就带他一起回国,但是那一天又是什么时候,他脑海中的父母早已经模糊成两个影子,如同阴霾,每每想起,就如坠深海,难以言明的情绪,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近乎窒息。
  
  他三下两下扒完了手头的饭,碗筷拿起,把安岩面前的那盘西红柿蛋顺手抄走,那个人端着碗在身后喂喂喂我还没吃完呢,他头也没回喊了声不用吃了,然后就走进厨房,没作声的开始洗碗。
  
  冰凉的水流穿过了手隙流淌下去,落在水泥凹槽里。阿赛尔埋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过了半响,又慢慢地带着颤声吐了出来。
  
  安岩戳中了他的心事。
  
  
  身后那人敲了敲门,把手中的碗筷往凹槽他手边一搁,道了声顺便顺便啊大佬,然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去客厅看电视去了。
  阿赛尔咬着唇把碗洗完,拧干了帕子出去一扬手往安岩的方向摔过去,一扬下巴道我要睡觉。
  
  安岩葛优躺在沙发上伸手戳阿赛尔,你可就别扭死吧。
  
  阿赛尔眉间一跳,挺不自在地哼了一声。
  
  
  
  当晚安岩半夜迷迷糊糊翻身的时候,听到了对面卧室里还有动静。便揉着眼睛过去看一眼,窗也没关,一开门迎面的夜风直接把安岩吹的透儿凉人清醒。他打了个寒噤,不出意外的看见阿赛尔坐在桌前,眼前摆着成堆的画稿不知道在干什么。
  
  
  大晚上不睡觉你等着猝死么……
  
  安岩打着呵欠道,他走过去看,只见阿赛尔旁边堆着的,全是画稿,上面无一例外,都是他安岩以前画的,画的还全是神荼。阿赛尔自己面前也有张白纸,上面零零碎碎的画了些轮廓,只是看不清楚是什么。
  
  阿赛尔哗的一声收了稿子,不让安岩看,头也没抬就道睡你觉去。
  
  
  安岩说,得,行行就够了。躺床上去。
  
  然后他不等阿赛尔抗议,接着说,想见面就听我的趟床上去。
  
  这个世界上治理熊孩子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熊孩子谈交易,这一点屡试不爽。安岩看着阿赛尔瞪了他一眼,随即心不甘情不愿的爬到床上去顺便自己给自己盖被子,心里就想笑。但是笑过了以后又有些发怔,一想到这个孩子是为了什么才做出的让步,他的心里就不太是滋味。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缺爱的孩子,而像阿赛尔这样的他也并不是不清楚,甚至某种意义上,他了解的更为深刻。记忆和内心的伤口,最深的地方往往来自最亲的人,即使用时间的尘土将其埋没,有时只是一个瞬间的波澜,也会触碰其中。
  年少异国,客居他乡,父母,神荼,没有人在他身边。
  
  谁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安岩说,睡不着是吧,正好现在我也睡不着,给你讲个睡前故事,你听着听着,估计就睡着了。
  
  阿赛尔哧的笑出声,随即冷了脸举起杯子蒙着头。一副走开我拒绝我不听我无理取闹你快滚的样子。
  
  
  安岩不管他,他坐在阿赛尔的床边,想了想,接着道。
  
  故事的开头,是个小和尚。
  
  小和尚自打出生开始就是小和尚,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唯一认识的人就是老方丈,他和老方丈一起住在深山里。
  
  小和尚有天下山打水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小狐狸。
  
  他看小狐狸在哭,就上去弯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狐狸,你这是怎么啦。
  
  小狐狸说,我的爸爸妈妈不见了,我没有亲人了。
  
  小和尚说,什么是亲人呀,师父说了,佛家要——四大——皆空的,阿弥陀佛——
  
  阿赛尔脑袋闷在被子里,说了声无聊。
  
  安岩伸手隔着被子糊他的脑袋,说后来呢,小和尚为了安慰小狐狸,就说,那我来成为你的亲人吧,只是你要小心一点,因为我师父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阿赛尔闷闷的哼了一声,道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
  
  你小王子看多了吧,阿赛尔忽的扯下被子露出脸来,狐狸是不需要亲人的。
  
  啊,安岩抬手就是一个栗子,这是童话,童话懂不懂。
  
  阿赛尔忽的一声又掀被子把自己盖住了。
  
  安岩看着好笑,接着道,后来……后来,小和尚和小狐狸一起长大。他们一个修妖,一个寻佛。
  再到后来,小和尚去西行取经,再没有回来。
  小狐狸变成了大狐狸,大狐狸变成了狐妖,狐妖变成了老狐妖。
  老狐妖有一天出门,遇见了大和尚,正在井口打水,他说……
  
  这个故事还是以前安岩妈妈讲给他听的,很长,安岩总是听不到结局就睡着,所以狐狸和小和尚到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安岩自己也不知道。他一边回忆一边讲,到了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瞎编,一边瞎编一边想象以前自己躺在床上,妈妈给他和神荼讲故事的模样,这样一讲,就没完没了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落在了西侧的树梢,灯光下阿赛尔的脑袋露出一个角,细碎的发遮着额头和眼睫——这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安岩啧了一声,想去给他按按被角,刚伸出手去,却又想算了,站起身吧嗒一声关了灯,又打了一个巨大的呵欠。
  
  晚安小狐狸。
  
  夜深了,他没有睡意,走到桌前扭开台灯的旋钮,就这那昏昏黄的光线,给神荼写信。写着写着却又写不下去,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翻出手机,神荼那边应该还是白天,联系人的头像也还亮着。他想戳一下对方,却到底没戳下去。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个人在那里发怔,最后索性拿了画稿开始画画。
  
  铅笔摩挲声在昏暗的房间中沙沙如同雨打过树林,房间里很安静,静的几乎能听见对面房间里传来的微弱的鼾声。
  时间就这么流逝过去。
  
  他画了一个小狐狸样子的阿赛尔,又画了一个小和尚样子的神荼,这两个人隔着井一大一小互相对望着,阳光也像童话里的一样,柔和如缎。
  
  他低声念了一句,亲人。
  
  然后闭上眼睛,感觉疲惫入同潮水从背后席卷而来。
  
  唇微微勾起,他在脑子里回想起了神荼和阿赛尔牵着手回家的场面。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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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和小和尚的故事会在后面慢慢讲完,不行搞个番外出来也可以
算是个线索……
想了想也挺心疼自家旺仔的,神荼和安岩至少互相拥有,但他什么也没有。
所以奖励他以后吃一辈子狗粮好了【不】

端午节大概没有贺,尽量填坑吧】
一般说出这种话都是个反fla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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