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安拉利卡

多多/川风
他是我,最好的一个路人

《夜雨寄北》五·太子


  神荼领军出城门的那一日,晚春,大晴,落花满地,青山葱郁。
  百姓十里相送,临走时安岩和一众散官站在城门之上,迎着风望着。
  
  毛蛋没个侍从的样子,托着腮趴在城墙垛口上,睁着大眼望着径直入天际的宽阔道路和商阳王朝炽烈的旗帜,仿佛一道长龙巨火,燃到了遥远的北方,威严而气势逼人。
  安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冰凉黑色的球形家伙,不动声色之间笼住袖子,将它藏在了手心。
  
  神荼临走时给他的,给的那么郑重,连玩笑都开不得,非要一本正经的说话,错了半个字都不答应。

  他说,这枚引信弹一旦发射,如同秦家族长诏令,无论遇到多大的险境,方圆百里的秦家族人都会赶来营救你。
  他说,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小心。
  
  他好像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也是,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在旁人看来都不是什么让人省心的。这一来二去得罪的人是真的不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和当朝赫赫有名的国公世子待在一起卿卿我我,可不是招人恨么。
  想着心里就得意,安岩踮起脚来亲了神荼一下。
  
  侧脸,轻轻的触碰,很快的,转瞬即逝。
  一刹那让人在风中红了耳根。
  
  神荼留意了四周确定没人看见,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温柔,他惩罚性的捏了一下安岩的腮帮子,看到对方杏眼中自己的影子,还是没忍住埋下头吻上去。
  
  看嘛,说着让人小心,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这世上安得心意相通双全人,安岩却觉得自己算是得到了。他站在城墙之上,远远的望见神荼的回眸,隔着百丈风沙与飞裂的锦旗,那群鸟之间队首之人的眉目如何看的清楚。望过来,就仿佛是在望这城墙之上的所有人,那头顶的金銮大扇,宝座之上的人缓缓的点头,遥望着行军队伍的远去。
  
  安岩却知道那回眸是给他的。
  
  那声势浩大的送行,那一场盛世瞩目下的送别,过后就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安岩估摸着朝廷之中可能对神荼不利的势力和官员。
  和一开始的局势不同,如今西北进军的行军总长是神荼,行军长史是那位齐大将军,就连西北的驻防军,也换成了一位以前没听说过的总兵。可以说是局势皆乱,棋子尽破,自己的预知再难起到作用,这一场新局已经打开,如何去下,如何应对,就全部是自己的事了。
  
  好在他也并不是全无准备。
  
  那离阳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顶上皇上身边溜了下来,缠着毛蛋敲他脑袋,还一个劲儿往安岩身边蹭,一口一个哎哎哎。

  “哎哎哎,你说让瞎子将军教我骑马的,这他还没来几天呢就去打仗了,什么意思啊?”小脸粉扑扑软嘟嘟,看着让人想起张家记的雪松糕,安岩望着阳光下跳脚的公主殿下。这姑娘家,不顾头顶钗串叮咚晃晃作响,穿着个白雀翠裙也没个正经,真是被宠的娇丽万千。
  她也不顾这旁边都是朝廷中上下喊得出名字的各部官员,当着众官的面就拉着安岩胳膊要走。

  “我不管,这齐将军走了,要陪我骑马的就只有你了。少废话什么,跟着本殿下吧。”
  
  毛蛋苦着一张脸,被扯的耳朵疼,他抽抽着嘴角道公主这个男女授受不亲那个你你你松手——这小殿下才不依,横着秋波灵动的眼睛揪着手不放。
  “人也送完了,反正今日也不上朝,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来陪我玩?”
  
  这口气,跟着她满长安闹腾还是她赏的了。

  安岩忽的道:“公主且慢,你看那是什么。”
  
  那温润指尖指的方向是城墙下方时大茶铺高楼一角,这还穿着宫装的离阳公主掂着脚攀着城墙往下看,什么都没看到,一回头,毛蛋早跟着安岩提着衣摆一溜烟跑了,气的满头朱钗都在乱摇——
  “骗子!回来!!!!!”
  

  其实当时安岩也没指错,那一角茶铺高楼之上确实有个人,只是当时风大帘动,遮住了身形,允诺那一望没看清而已。

  皙白如同沁水之削葱根,手指衔着茶盏,那双桃花般潋滟的眸子望着城墙之外,彼时的花解语已经是男装,是个俊俏到移不开眼神的公子哥。

  临走的时候那齐大将军特意穿着夜行衣连夜来西孟楼找事,蹲在房梁上和他对骂一整夜,最后还是被占了便宜,非要被逼着说等他回来。
  真是不要脸。
  
  指尖擦过被咬的红肿的嘴角,那双精致绝伦的眼眸不悦的暗下来,不甘的望着远方尽头,连绵不断的征人远去,在晚春的残花中消失殆尽。
  
  身后有人低声道:“小九爷,该回去了。”
  
  才是一拍桌板,黄木桌上茶盏通通跳起来倒了一半。声音好听却又冷冽,平平的没有什么感情。

  “急什么,等着。”
  
  说那逃跑领着毛蛋离开的安岩,这个新晋扬名的左拾遗年轻的让人不得不注意,一下城门就绊了一个磕绊,还没反应过来差点砸住地面被人给一把扶住。
  还没抬头,就听见头顶上一声爽朗的笑。
  
  “安大人好本事。”
  
  安岩心里怔了一下,站稳了才发现面前扶自己的是一位华服男子。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比自己高,第一时间晃眼看到是对方小麦色颈侧皮肤,还有月牙色的衣服,暗金的裹边,几道明黄的乱线在风中摇曳着。看清这个人的模样,心里就觉得眼熟,好像自己在哪儿见过一般,却又说不出个什么来。

  小麦色的皮肤,比自己黑一点,五官是分明立体的,标准的剑眉星目。那双眼深邃的紧,看不到底,掩藏着刀锋。安岩要微微抬头才看的到这个人,不得不说一望并非凡人是真的,和神荼不同,神荼是骨子里的凉和锋利,像一把锐利的牛骨刀。而这个人的锋芒是在他大山一般的内敛中掩盖着的,那双浑厚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甚至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像一面盾。

  牛皮的,紧绷的,结结实实能御万斤雷锤的巨盾。

  安岩眨了眨眼,倒是反应过来,松松的一拢手,拂袖弯腰一礼。
  
  “小臣步乱失仪,还望大人海涵。”
  
  又是爽利的一笑,这对面的男人嗓音倒是如同深山磁石,哑厚朗朗——
  
  “这话说的,那安大人是承认欠我这个‘一扶之情’了?”
  
  哇,我说,这也算人情?
  安岩在心里吐槽,嘴上倒是一点没表露,反倒扬眉一笑:“好说,你扶了我一把,大不了下次你请客,我陪你下棋呀?”
  

  ——这话原本是无心之谈。
  ——至少,安岩以为他是随口一说。
  
  然而请帖真的送到府上了,他才正儿八经,抽着嘴角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金箔纸,厚帖子,镶着银锁边,云湖墨,扣印。
  
  安岩眨眼,自言自语,他什么意思?
  
  毛蛋睁大了双眼在灯下将请帖翻来覆去的看,又趁着安岩发怔把帖子塞嘴边咬了一下确认是不是真金。他摸着帖面,自言自语乖乖,这一封帖子,都能卖上百两银子了吧?
  
  安岩自言自语道,他什么意思?
  
  那请帖是做客,请的是安岩,地点是对方宅邸,都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落款,端庄,大气,厚重,凝练,两个字。
  重、校。
  
  重……校。安岩抬眸,那眼睫下杏眼专注,映着一闪一闪起伏的烛火光,昏黄影绰的房间之中,毛蛋抱着请帖无聊的趴在桌上玩。
  
  油灯中哔剥的一声轻响,油芯溅开来,安岩腾出一只手慢慢悠悠的挑着。毛蛋打着呵欠说要睡觉了,被他漫不经心的支开。
  
  他好像才影影绰绰的想起一些画面来,都是那段时间在梦里的画面。
  
  预知是一种猝不及防无法控制的能力,安岩看到多少,记得多少,都不是一个定数。他从入长安以来,去见解语花,认出离阳公主,都是因为这些人虽然从未谋面,他在那场预知的幻境中就已经见过一次。
  但这个男人不是。
  
  安岩确认他是见过这个人的,在预知的梦境中见过,但大概是一闪而逝,抑或是自己忘却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自己居然没认出来这个人。
  
  一闭眼回想到的是那日阳光下的华服身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自己。安岩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当朝……太子。
  
  是夜无眠,次日亦无眠。

  以至于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对坐正襟,那一身青衣龙纹的高大男人第一句话就是带着笑关心人:“安大人可是没睡好?”
  
  毛蛋有些无措的站在安岩身后,看着自家主子接连不断的一个呵欠跟着一个。安岩倒是没个拘束,慵懒的像一只餍足的猫,他揉着惺忪的眼,无意识的笑道:
  “让殿下见笑了。”
  
  华亭,红木,两人抱的高柱,如一朵赤色的冠顶,落在太央湖水之上。这池水波澜,初荷已经开始连片的长,两位芦船飘在远处,随风扑面,透衣侵神的凉爽。
  这天下文人都趋之若鹜的赤湖棋亭,只因为安岩的一句无心之语,竟就这么为他敞开,奇闻,天下奇闻。
  这安岩身上天下奇闻,未免也太多了。
  
  纵使四目相对不知对方心中怀的什么鬼胎,安岩眉眼如画,只觉的对面的人双眼看不透,那带着点不清不楚的暗,是何意,是何打算,仿佛一条深不可测的幽廊,引诱着人向内探索,又带着时时刻刻侵蚀自己的风险。
  
  棋子落下,白玉棋盘,是清脆有力的一子。
  
  杀机环环,安岩是不会让人的,就算是神荼和他下棋,也是他耍赖要反悔的多。现在遇到一个自己把握也无的对手,更是手下不留情,一点余步也不给。可他不留余地便不留,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看似浑厚让步,实则步步为营,到局势难解难分之际,竟是谁也没让过谁,纠缠不清,你来我往,毫厘方寸之间起迭成百上千——
  
  安岩在心中自言自语嘀咕,盘算着这些日子里自己做的那些档子事。从暗地里的谋杀贿赂,到明面上的谏言,他是无意间动了可能是太子那边的人。但满朝据他所知,能争皇储的就他一个太子独大,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吧?他只想让神荼平安,又没想让神荼争权——
  
  啪的一声,棋子从手隙之间跌落,砸在棋盘上溅开来,又滚落在桌上。
  太子剑眉微挑,眉眼之间微微一笑,安岩也是附和着笑笑,拢袖温言道:“臣,棋力不及殿下十分四五,已是甘拜下风。”
  
  不料对面神色幽幽,倒是没想放过他。
  青衣龙纹,面冠如玉,这位如浑厚山势一般的男人,一刹那间闪过了眼中的刀芒。
  
  声音还是平淡无波的,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大人谦虚了。只是落子如此,布局亦如此。过于锋芒,反倒是自折不堪。凡事总要小心,谨慎,才好。”
  太子道:“是与不是?”
  
  安岩不自觉的在无人角落握紧了手,满掌心的冷汗。
  他展眉,垂眸朗声道:“自然,为官者,自然做分内之事,吾等受国之勋碌,自然要恪尽职守,彰恶除暴,为帝正衣冠以儆——”
  
  他被笑声打断了。
  
  下一秒他的手被对方抓了过去,是抓过去。
  一刹那间的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就是胳膊上传来的巨大力道,手腕刹那间被锁住,毛蛋几乎是同一时间上前一步,被安岩下意识的拦住不让他发作。
  
  那粗糙厚实的手,有意无意的点在他冷汗密布的手心,像是一下子点在了人的心尖上。
  
  视线中的男人双眸如炬,揶揄而气势不小,只说了一句话。
 
  “分内之事,说的好。”太子道,“我不知道该由谁来做‘分内之事’。”
  
  “却知道不该由妖。”
  话音未落,浩瀚波澜的太央湖之上,惊天一道闪电劈落,滚雷压抑着碾过头顶,安岩浑身一抖想要抽回手臂,却发现手腕仿佛被铁环强行扣死在桌面挣扎不开,动弹不得。
  心骤然凉透,安岩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刹那风起,掀乱人衣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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