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安拉利卡

多多/川风
填一生,写的很慢

《夜雨寄北》一·长安


  [楔子]

  雨如坠丝缕。
  人言随心,当年意气风发的安大才子高中探花骑白马绕长安道时,将当时纷纷满城雨比作一派山河多长酥,酥谐音为粟,当年果如他言天下丰年,于是这名胜天下的探花郎又被称为丰年先生,一时间享天下赞誉。
  
  而如今,亭中潮风,发带飞扬,杯中酒微晃,他看着飞檐垂落的雨,只能想到雨如丝缕一般,连绵不绝,就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巴山夜雨涨秋池。”安岩自言自语道,“夜雨,大晚上不睡觉,看到秋池水涨,这人大概是很寂寞了。”
  
  石桌上油灯忽闪微光,微小的火焰在风中瑟缩了,又被夹杂着雨水的风扑落,几乎没了光。
  酒冽入喉,滚出一腔炽烈,辣的头都恍惚,安岩望着雨喃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句君问归期未有期。”
  
  这长安市井传闻中有四大怪,雌雄难辨花解语,行医不救海客张,不通词令安探花,秦府世子不姓秦。这神荼身为秦国公世子,在出生之日就被送往翠屏山道馆修行,直到成年才回府,不知为何,这世子不肯接受秦氏本名,一直用着自己在道馆中的道名,后来众人叫的习惯,便都只道秦公世子神荼,而不叫他本来的名字了。
  
  而当年功成名就的安探花高骑白马,在满城长安花下拍着折扇一笑,不像他人总是拿神荼为什么不用秦氏说事,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神荼,神荼,守护之神,这两个字好。”
  
  他问:“可有郁垒?”
  
  身着玄色碧玉腰带的秦公世子方时正在路边饮酒,他瞥了安岩一眼,说:“不曾。”
  安岩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他说:
  “我为郁垒。”
  
  空中扬鞭。
  落!
  马鸣长嘶,绝尘踏花而去。
  
  那一袭白衣在尘风翻飞,只留一个衣着华服的俊美男人愣愣的坐在桌边。
  他的眸如同空的星空,如无尽的深海。
  神荼突然站起来,疾声问:“方才那人是谁。”
  
  “回世子,是刚上榜的探花,姓安名岩,燕坪龙山县人。”一旁有点眼色的小厮赶忙道。
  
  安岩。
  
  安。
  岩。
  
  眉间微紧。
  沉默寡言如世子,没人能看出他心中刹那间是如何的波涛汹涌。
  却能看到他脸色煞白。仿佛听到了最不该听到的消息,仿佛被雷劈中,受了巨大的打击。
  振聋发聩。
  
  是他,真的是他。
  他说他不会来的,他为什么还是来了。
  他为什么还是来了!??
  
  那一刻一滴雨落,秦公世子刹那间抬头,看见蒙蒙云层中,露出一抹极浅的亮色,无尽的云下长安蒙蒙的灰,一时间满城飘摇的雨。
  隔着一条街道,白衣风中长摇,安岩在雨中举起酒杯,朗声赞道一城如酥。
  
  方时年少,书生意气。
  
  皇恩浩荡,众卿失色。
  
  “大家都说读书人总得文绉绉的,可我偏不是这样中的探花,哎,说白了见了皇帝这庙堂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这安岩骑着白马走在长道落花之中,“这江湖浩大,北上有个哑巴背把黑金,淘尽世间宝物,分文不取,南边有个瞎子肩扛竹担,入青楼,片叶不沾身。西湖有个光头爱念经,杀伐事做绝,长安有个男花魁,一曲惊鸿雁,太平盛世,江湖也盛世,我却进了官场,为何,为何呢。”
  
  探花郎抬头望着天空,身处雨幕之中,他看着这凉凉的天,就想到了曾经凉凉的人。
  
  这落花美,这雨也美,这人也美。
  
  这酒也美。
  
  “还不是为了你,冤家。”
  

  [第一章·长安]

  时光回溯,当年少时,云山道馆还是二道双煞。
  煞,说不得惹不得,那是和道法不沾边的,要不是那个道长爷子是秦家宗门人,指不定那天他就抄着那柄门口的大扫帚将神荼安岩赶出门了。
  
  哦,不一定赶神荼,他只赶那个天天鸡飞狗跳的安岩,这个道馆都会清净很多。
  
  安岩是小道士,孤儿,在道馆长大。
  他是神荼五岁的时候在溪边捡到的,那日大雪,溪水都结冰。神荼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冻得全身发紫,没有什么气息了。道长都说他活不下来,可神荼做不到将襁褓放下,抱着他睡了一夜。

  现在想来,就在看到安岩的第一眼,道长怕是就已经认出他的本身并非常人了,却什么都没有说。这个老人一生都算卦算命算机缘,他给了神荼放下的机会,见对方没有应允,便只是叹了一口气,就此终其一生直到飞升都没有再说半个字。
  毕竟不会有哪个孩子在大雪纷飞的山里还能活下来啊。
  
  第二日安岩醒了,一睁眼,那双眼睛就忽闪忽闪的,水灵的不行,望着神荼,一时半响不说话。
  彼时动物出生,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人往往被视作父母,而安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神荼。
  于是粉雕玉琢的孩子,在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帐的微光里,冲着神荼一笑。
  
  “你是谁呀。”
  “……神荼。”
  
  于是时光流转,这观内青烟寥寥,人烟稀少的山头,在安岩来的那一刻顿时活泛起来。

  山中一日地下一年,讲的不是真的时间有无,而是在这穷乡僻壤的云山道观,每一日都没有什么大的分别。

  田地,牧牛,还有一位整日扇着大蒲扇的道长,几个天天变着法子偷懒的师兄,安岩和神荼每天除了做功课,还要打水,砍柴,做饭。不过每天都是这样,更因为彼此作伴,每天虽不显逍遥,但好歹勉强自在。
  
  剑是观内桃木削下来的桃木剑,行剑式虎虎生风,剑招凌乱花哨,每一个动作都是行云流水接连不断,绵密如同滔滔不绝之江水。只见眼前少年衣衫扬起,脚尖离地的一瞬间,那剑尖在头顶停滞一瞬飞快的向下迎面冲来。来的那么快,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动作,只感觉得到凌厉的剑风和一往直前的剑势!

  当的一声,响亮清脆,木剑相击,竟是迸发出金石之声!
  
  神荼修站剑式,讲究的是不出则以,一出必杀,他的一招反击堪堪与安岩撞上,就逼得对方连退三步。只是这个少年没有趁势追上去,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安岩好容易站稳身形,眸中冰蓝才微微化开,是一个认许的神情。
  
  一旁抽着老烟的道长师父喇喇着嗓子道:“不行不行,安岩你看你,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头巾都没戴好的小孩子略了师父一下,收剑倒是收的利落,山风中这个孩子不改张扬,单手插腰指着神荼:“你赢了,今天你做饭!”
  
  吃瓜的师兄闻言喷水:“不是谁输了谁做吗?”

  安岩眨了眨眼睛,看着神荼,见对方一脸无所谓的看戏的样子,梗着脖子道:“我,我改主意了。”
  
  一时间众人都起哄,神荼上前接过安岩的剑,没忍住也在笑。他任由那个孩子不依不饶的抱着自己胳膊一口一个秦哥哥,心里倒是受用。
  还有什么说的,反正最后做饭的都躲不过是他。
  
  安岩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聪明,道长说慧极必伤,他总是做出些出格的事儿来,引得神荼来救。有次实在是救得丢人了,安岩埋在神荼怀里久久不肯出来。
  料是神荼也对这个孩子没办法,他说:“跌入猎人的陷阱,也不喊两声,樵夫说要救你,为何不出来。”
  
  这么聪明的小孩子,行剑式学的活灵活现的小道士,怎么就非要眼巴巴站在陷阱里等他来救了——那么晚了,如果他漫山遍野找不到怎么办?
  
  披星戴月,神荼背着安岩走在山上,背上的孩子蹭蹭他的发。满意的眯上眼睛,喃喃道:
  “他们不是你啊。”
  
  他们不是你啊。
  
  漏子滴水,滴答一声轻响,吧嗒落在了铜盆内。帐内男子陡然间惊醒,刹那间起身,只觉得掌心冰凉全是冷汗,缓和了半天也没能平复呼吸。眼前全是过去的一幕幕,接连而恍惚的回放着。只让人耳畔都嗡鸣,神荼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了隔着房门,极远的地方传来更声。
  四更,还早。
  
  他侧头,房间内昏暗,香炉余烟尚寥寥,就在那烟雾中,黑影不知道在那儿杵了多久了。像一把笔直的长枪,看不清面容,隐隐绰绰的。
  
  侍从道:“回禀世子殿下,安岩已经面见圣上,拜为左拾遗,官从正七品。”
  

  谏。
  神荼双眸一暗,谏官?
  侍从又道:“幕僚已在暗室等了很长时间了。”
  

  而同样的此时此刻,长安东侧,坊院内还没接圣旨的安大人还没睡,正托着腮一手拿着各路官员送来的玩物把玩。他的书童眨着大眼睛趴在桌上,对着明晃晃的烛灯吹气,古怪的是那火苗不仅不被吹的畏畏缩缩,反而遥遥的越发高大了,窜的极高,拉长了的赤色一线。
  
  安岩就伸手去拍毛蛋的脑袋:“谁让你用妖力了?人界不准用妖术,天规,天规,乱犯法是不得好死的,你忘啦?”
  
  哦,书童委屈的垂下眼皮。
  
  那个叫毛蛋的,是安岩小时候在山里救下来的一只石头精,刚成人就被人追杀,受了安岩恩惠活了下来。自此跟随在安岩左右,要无法无天,那也是一起的。
  
  现在不在人前了,那股子高人凌驾众生的气派安岩也就不摆,按他说的,书上写的,一看就有学问的风流才子那是笑不露齿玉树临风,走路一定要拿着把扇子,骑马一定要是高头大马,而且还要会做诗。

  安岩学什么都快,这个人虽然已经成人了,可天性本质还是一派少年模样。他拍拍毛蛋的肩,得意道:“你看,我今天见神荼,帅不帅?”
  
  毛蛋吐了吐舌头没敢说话,心道帅死了,你没看人家世子大人一时半会儿都没记起你吗。
  这话没说出口,安岩却仿佛听见了一般,因为这个新晋的探花郎马上卸了点精神,自言自语道:“只是我大概长变了一点,他没认出来。”
  
  安岩道:“我先说好,我可是过来帮神荼的。我说什么你就要帮忙,不能随便跑去玩了。”
  
  毛蛋耷拉着眼皮,用石族绵延千年的誓言回答他:“moda。”
  这个书童心里嘟嘟囔囔,人家是世家世子,关我们什么事……
  
  安岩仿佛又听到了他的心里话,下一秒就是一个栗子磕在脸上。书童疼的嗷一嗓子捂着额头,听到对面那个青年俊杰声音朗朗之间,不知为何认真的要命。
  “我这次可没开玩笑。”
  
  那烛灯闪烁,映的人脸侧都微红,窗外雨仍沙沙的下着,击打着院中的芭蕉,噼里啪啦。
  安岩喃喃道:“神荼做梦了没有呢……”
  
  “做梦!”
  身为幕僚的老人一向被神荼毕恭毕敬的对待,那是一直以来都仙气飘飘。而此刻是忍着怒火,连说话声音都粗了,“世子殿下,大计要紧,秦家上下都已准备完全,您这是做什么?”
  
  烛台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眸间神色无波:“让尚书先不动,在我清楚他的来意之前,什么事都不要发生。”
  
  “可我们的计划——”
  神荼摇头,示意对方不用再说了。

  老人还欲再争辩,见神荼心意已定,知道自己也争不出个什么,只能咬牙叹口气,拍着桌子退让一步。
  “那您说,该迟多久?”老人道,“世子殿下,机会运道纵横毫厘之间,错过以后再有,可谓难如登天。”
  神荼摇摇头,没有说话。
  安岩是例外。即使是他,对于这样一个变数都握不定。时隔这么些年,谁知道呢。
  居然做了官。
  他必须拜访一趟。
  

  “我必须来。这次没有我,神荼指不定怎么死呢。”

  安岩一手托腮一手挑着烛芯,这事儿简单,却也做的聚精会神。对面的毛蛋是呵欠一个接着一个,无奈的恨不得就想倒头就睡。
  烛火下的青年眉目已经长开,不复当初的童稚模样,眉宇间清秀,尚是明朗的。被这烛火一照,晃晃然恰是好看。那双眼睛中皎然,映着火光。
  
  身为天地之灵,他拥有常人所不能有的预见能力,虽然只是短短的片段,而且无法控制预见的发生,但唯有那一次预见,安岩是看的很清楚的。

  烈焰大火,群官上书,未归将领,摔碎在地的几案,拂袖而去的黄龙背影。
  颤抖,残缺,惨烈震天的哭嚎,还有孤烟战场。
  血海中绽开的黄泉花。
  
  安岩从没见过什么黄泉花,他只是一回忆起那个画面,全身就不由自主的发抖,心里对那朝天开放的花朵产生严重的阴影,在心里一口咬定是黄泉花没错了。
  
  他预见,神荼将军,战死沙场,尚书谏言,秦家覆亡。
  
  “我以前也想着,逍遥江湖,等着他处理完家事来找我,可你现在看看。”安岩看着白纸,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上面随手涂涂画画。“当年皇上要捣毁秦家,秦家将刚生下来神荼支去道馆,名为修道积福,实为躲祸。现在神荼回来了,给了个将军的虚职,一场仗都没打,手头下面连兵都没有,算个什么嘛。”
  
  “我告诉你啊,看这局势,很快西北的匈奴耶律善就打过来了。神荼肯定会请战,到时候想对付他的人多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毛蛋眼巴巴等睡觉,连安岩的话都没听清,只是嘟嘟囔囔道:“那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这一句话倒是听着顺心,安岩扬眉一笑:“我们啊,去长安最大最大的青楼逛逛,怎么样?”
  毛蛋顿时睡意全无,蹭的抬头又惊又喜:“真的啊?”
  
  嗷!
  清脆响亮,又是一个实打实的栗子,磕的书童捂着发红的脑门叫。
  
  安岩轻飘飘的捡起桌上那柄“风流才子必备”的山水桃花扇,起手哗的一声打开扇面,遮着半张面露着一双清眸,看着毛蛋颇为不争的略了一声。
  
  “德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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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好好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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